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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站牌上的澳门赌场（第1页）

赵公明悲愤的咆哮还在“澳门赌场”那油漆剥落的站牌下回荡，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旁边光秃秃、仿佛被岁月啃噬过的电线杆，撞得几缕陈年蛛网簌簌飘落。他指着那四个刺眼大字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那铁皮戳穿。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乡音、满是促狭的声音像条滑腻的泥鳅，钻进了他发烫的耳膜：

“哟！公明娃儿？”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几乎透出内里棉絮的蓝布褂子，叼着根廉价卷烟、嘴角被熏得焦黄的精瘦中年人，从旁边小卖部那积满灰尘、堆满杂乱货箱的阴影里晃了出来，正是村里的黄三叔。他眯缝着小眼睛，浑浊的眼珠像两颗浸在油里的玻璃球，上下打量着赵公明那身与这尘土飞扬的乡镇格格不入的“城里行头”，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熏得焦黄的牙，“你小子咋个跑回来咯？不是切城里头读那个啥子‘大学’，成了金凤凰了蛮？该不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每一个字都像沾了盐粒的针，“扑棱棱”地扎过来，“……遭学校开除了嗦？翅膀折咯？”

赵公明像被踩了尾巴又淋了开水的猫，猛地转过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才被售票大妈吼、被这鬼站牌气出的火气正像高压锅里的蒸汽无处宣泄，此刻找到了缝隙：“额，这个……”他喉结滚动，强行把那口浊气压下去，声音生硬地拐了个弯，手指带着积蓄的愤怒，狠狠戳向那块锈迹斑斑、仿佛得了皮肤病的铁牌子，“三叔！少扯那些！你看看这个站！我记得清清楚楚，以前叫‘镇东口’！多正经的名儿！现在这他妈叫啥玩意儿？！澳门赌场？？？哪个脑壳被门夹了的瓜娃子起的这种怪名字！不怕警察叔叔天天来查水表，把门槛都踏平啊？！”

黄三叔深深吸了口烟，劣质烟草燃烧发出“滋滋”的哀鸣，他吐出一串浓白呛人的烟雾，脸上瞬间堆满了“别提了，晦气到家”的表情，皱纹挤得像揉烂的纸：“嗨！快莫说老！一提老子肝儿颤！去年村里头不晓得哪个庙门没关好，招来个南边的大老板，那牛皮吹得，震得后山老坟头的乌鸦都搬家咯！说要给我们这穷得叮当响的山沟沟搞啥子‘特色旅游经济’，带我们奔小康！钱嘛，”他撇撇嘴，带着十二分的不屑，用夹着烟的手有气无力地指向镇子深处那几栋灰扑扑的房子，“喏，倒是洒了点儿毛毛雨，就盖了个花里胡哨的破棋牌室，红漆绿瓦的，远看活像个被泼了颜料的大号鸡笼！那龟儿子老板脑壳怕不是让驴踢过，非要起名叫‘澳门赌场’，拍着胸脯说勒样‘有噱头’，能吸引八方财神！镇长气得胡子翘，觉得这名字背时倒灶（晦气得很），祖宗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但是有啥法？别个是金主爸爸，兜里揣着票子说话硬气啊！硬是塞钱，把这条路上好几个公交站牌都给改咯！喏，就你眼前这块，最扎眼！”

他狠狠嘬了口快烧到滤嘴的烟屁股，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一脸鄙夷地啐了口唾沫：“现在倒好！外村人一下车，抬头看见这牌子，个个跟白日见了活鬼一样懵圈！眼珠子瞪得比牛卵子还大！派出所的同志更是三天两头来转悠，警车呜呜的，生怕我们这山旮旯真开了个拉斯维加斯分场！里里外外查个底朝天！结果呢？”黄三叔嗤笑一声，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嘲讽，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查出来就是个打麻将、推牌九、偶尔搓两把小牌的小破屋！五毛钱一局！输赢还不够买包盐！还没你家后院那个鸡窝宽敞！搞啥子特色产业？步子迈得倒是比夸父追日还大，结果呢？扯着蛋咯！扯得全村老少脸都绿咯！”

赵公明听完这魔幻现实主义的解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荒诞感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原来如此。三叔，看来咱这镇搞‘特色产业’的步子，迈得……嗯，是挺大的哈……”那“大”字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无力吐槽的疲惫。

黄三叔把烟屁股狠狠扔在地上，用那双沾满泥灰的旧布鞋底用力碾了碾，仿佛在踩灭那个荒唐的梦。他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劣质烟味和汗酸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熟悉的八卦和促狭的光，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带着点猥琐的笑意：“哎，公明娃子，莫扯这些背时的了。你在城里头……那个……大学里头，花蝴蝶一样的女娃子那么多，花花世界晃眼睛，就没给我们老赵家，给你三叔我，找个女大学生侄媳妇回来？你该不会……”他故意停顿，嘿嘿一笑，喉结耸动，露出一个“你知我知”的暧昧表情，那黄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还是个‘童蛋子’吧？光读书，没开荤？”

“童蛋子”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带着嗤嗤的灼响，狠狠扎进赵公明最敏感、最虚弱的命门！他刚才勉强压下的火气，如同被浇了滚油的干柴，“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的猪肝，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般暴凸扭动！他猛地后退一大步，仿佛黄三叔身上带着瘟疫，食指如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戳向黄三叔的鼻子尖，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被戳穿的恐慌和无处发泄的恼怒而拔高、尖利、变调，如同破锣嘶鸣：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tm才是童蛋子！你全家都是童蛋子！！！老子的私事关你锤子事！老子在学校里可是左拥右抱、前呼后拥的风云人物！女朋友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跟你这种一辈子没出过山沟沟、屁都不懂的乡下人说话，真他娘的是浪费老子的智商！对牛弹琴！呸！”唾沫星子如同愤怒的霰弹，几乎喷到黄三叔那张愕然呆滞的脸上。骂完，他狠狠一跺脚，脚下干燥的尘土被激起一小片黄云，抓起地上那个半旧的、印着模糊英文字母的双肩包，像甩一个沉重的包袱般狠狠甩到肩上，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鞋底重重砸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仿佛要把这坑洼不平的地面踩出一个个深坑来泄愤。

“哎！哎！公明娃子！莫走撒！急啥子嘛！”黄三叔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彻底轰懵了，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脸上的讪笑僵成了尴尬的化石，才反应过来，连忙拔腿追上去，嘴里嚷嚷着，“三叔跟你开个玩笑嘛！逗你耍的！再扯哈巴子嘛（聊下天）！村里头最近……”

“扯你m辣p！给老子爬开！”赵公明头也不回，那怒吼声在空旷寂寥的土路上炸开，带着一种被赤裸裸撕开遮羞布后的狂躁与歇斯底里，在山谷间激起微弱的回声，“老子有急事！滚开！莫挡道！”

夕阳正急速下沉，最后一点余晖如同劣质的、倾倒下来的橘红色油漆，粘稠而无力地涂抹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将泥泞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片狼藉。赵公明怒气冲冲的背影被这昏黄颓败的光线拉扯得扭曲变形，像一个巨大而愤怒的剪影，牢牢地钉在那块写着“澳门赌场”的褪色站牌上。那四个荒诞绝伦的大字，在扭曲晃动的影子里仿佛获得了邪恶的生命，张牙舞爪，无声地发出最恶毒、最刺耳的嘲笑。

黄三叔伸出去想拉他胳膊的手，僵在半空，像一只被遗忘在寒风里的枯枝，尴尬地悬停了足有四五秒，最终才讪讪地、慢吞吞地缩了回来，无措地在脏旧的裤腿上蹭了蹭。他站在原地，佝偻着背，看着那个被无名怒火彻底点燃的身影越走越快，近乎小跑，像一头被利箭射中又羞愤欲狂的幼兽，不管不顾地冲过镇口那片被晚霞烧得通红、如同泼了血、乱糟糟疯长的竹林。竹叶在傍晚渐起的风中沙沙作响，声音密集而冷漠，很快便将那抹被愤怒和耻辱包裹的身影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远处，不知哪家的土狗，仿佛也被这突兀的寂静和尴尬惊醒，懒洋洋地、有气无力地拖长了调子吠了几声。

“汪……呜……汪……”

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土路上飘荡、散开，显得那么遥远而微弱，反而更衬得四野一片死寂。只剩下黄三叔一个人，和他脚下那团被夕阳拉得孤零零、灰扑扑、不断拉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干燥呛人的尘土味，廉价烟草的余烬味，还有一丝浓稠得化不开的、名叫尴尬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澳门赌场”站牌上，那几根歪歪扭扭、接触不良的廉价霓虹灯管，仿佛也被这凝滞而怪异的气氛感染，开始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闪烁起来，红一下，绿一下，明灭不定。那跳跃的、病态的光，映在黄三叔那张困惑又茫然、布满沟壑的脸上，光影交错，变幻不定，像一场无声的、荒诞至极的乡村默剧。镇子深处，隐隐约约似乎有警笛的余音，如同游丝般飘来，还没来得及听真切，就被穿过竹林的风，“呼”地一下，彻底吹散在苍茫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