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第2/2页)
“因为做人本来就是一个很难的事情，更何况做官。”
魏君解释道：“有些人两袖清风，不贪不黑，品行无可挑剔，但是才华十分普通，根本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这样的官，对百姓有益处吗？”
上官星风摇头。
“如果把这种官和那种贪污受贿，但是却真的有做事能力的官比起来，你是丞相，你会选择让谁继续在任上？你会选择提拔谁？”魏君问道。
上官星风不想做选择：“就没有那种既两袖清风，办事能力又很强的人吗？”
“有，比如我。”
魏君指了指自己。
上官星风无言以对，也无法反驳。
“但像我这样优秀的人，又能有多少呢？”
上官星风：“……”
“魏兄，我觉得我也能做到。”
“你的确有可能能做到，但是你能做到不是因为你品性好，而是因为你出身富贵，不缺钱。”魏君淡淡道：“大乾的贪官问题我有仔细的观察过，是有原因的。最简单的来说，大乾的官员拿到的俸禄，并不足以支撑他们的开销。他们不贪的话，家庭运转可能都会出问题。而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是因为朝廷没钱，可朝廷为什么没钱呢？”
说到这里，魏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因为咱们这位陛下要修道麻痹修真者联盟，想要给大乾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但是我们在休养生息，大乾的资源和钱粮，也在源源不断的送给修真者联盟。他那点算计很聪明吗？修真者联盟难道缺少聪明人？不过是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而已。难道还真的以为时间在大乾这边？”
从前的白倾心，其实更认同乾帝的做法。
但是这一次的京察，让白倾心看到了很多从前她看不到的情报。
白倾心现在的想法也在改变。
魏君话音落下之后，白倾心也幽幽道：“魏郎的眼光确实犀利，最近我借京察之机，看到了很多从前不了解的信息。大乾的吏治崩坏，实际上是一年不如一年。陛下确实想要大乾休养生息，但是修真者联盟那边索要的资源是一个无底洞，倾尽我们大乾的国库，也满足不了修真者联盟的胃口。
“大乾超过半数的资源都流向了修真者联盟，自用的就会越来越少，所以我们只能削弱自己人的待遇。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越来越穷，而修真者联盟却越来越富。尽管朝廷的强者需要修炼的时间更短，但是修真者联盟的实力也是与日俱增的。
“他们还可以拿本来属于大乾的资源，去诱惑我们大乾的强者。”
说到这里，白倾心的神情十分的复杂。
“陛下的算计想要成功，需要全天下都是魏郎这样大公无私的人，或者大乾全都是上官丞相姬帅陆总管乃至上官公子你这样的仁人志士。如果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陛下的算计是有机会成功的。
“但是，这可能吗？
“吏治的崩坏，国力的衰弱，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
自古以来，大多数夫妻都是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
你能指望朝廷的官员全都是忠心爱国视死如归的仁人志士？
那可能吗？
既然不可能，这种隐忍就只能是摆烂。
不可否认的是，这几年所谓的休养生息的时间，的确给了大乾喘口气的机会，也让很多年轻一代成长了。
但是同时也腐化堕落了更多的人。
这些事情，上官星风和之前的白倾心一样，也全都是一知半解。
初次听到这种内幕，上官星风如遭雷击。
良久后才反应了过来。
张了张嘴，上官星风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艰涩：“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只能任由贪腐横行？”
白倾心无奈道：“反正我是找不到什么办法，目前的情况是反腐败立刻亡国，不反腐败慢慢亡国。”
白倾心真的有点感觉大乾药丸了。
救不了了。
尽管她不会当逃兵，但她很难再看好大乾的未来。
不止是她，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上官丞相显然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他只是在勉力维持。
想让大乾能更好，甚至是蜕变，这超出了上官丞相的能力范围。
上官星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白倾心救不了大乾，上官丞相也救不了大乾。
他自己也没办法。
所以上官星风把希冀的目光看向魏君。
魏君笑了：“别看我，我也做不了救世主。大乾变成现在这样，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想要改变，当然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上官星风眼前一亮：“还能改变？”
“当然能，推倒重来便是了。”魏君道：“不过大乾现在不止是内忧，还有外患。外患的实力比大乾还强，未必会给大乾推倒重来的时间。”
“那……”
“自然是流血和牺牲了。”魏君淡淡道：“不经过鲜血的洗礼，就想要崭新的未来，从来都是痴人说梦。大乾是有机会的，不过很渺茫。”
除非把他弄死。
那大乾所有的问题都不会是问题。
魏君不死的话，那就需要他们自己来了。
不过如果他们能够自己来就解决大乾的这些问题，那其实比天帝机械降神横扫牛鬼蛇神效果更好。
有些事情不亲自经历，就很难会记住教训。
上官星风不知道魏君的想法，他听到魏君这样说之后，大松了一口气，道：“有机会就好，有机会就好，一定还有机会。”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魏君见上官星风和白倾心的情绪都有些低落，便没有再继续进行这个话题的探讨，而是把话题转回了先前，问道：“星风，你还没说你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就算是被上官丞相扫地出门，也不至于剥夺你的衣衫吧。”
“我要离京了。”
上官星风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来意：“魏兄，这次我来见你，也有道别的意思。今日之后，下次相见就不知是何时了，所以我想应该和你告别。”
“你要离京？”魏君和白倾心都有些诧异。
上官星风点头道：“之前父亲问我是否要从政，我说是，所以父亲让我选择一个偏远的乡村去工作历练，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稍后我还会改变自己的相貌。如果能够干出点实绩来，父亲就内举不避亲，正常提拔我。如果我泯然众人，那就让我泯然众人。”
白倾心闻言，对上官丞相再添三分佩服。
“上官丞相果然是人臣的楷模。”
魏君对上官丞相的做法也十分赞赏。
包括上官星风此时的装束，都彰显了上官家的教养。
很显然，上官丞相让上官星风隐藏身份去做官，不是嘴上说说。
这样的父亲，是合格的。
这样的丞相，是优秀的。
“魏兄，我就要离开京城了，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听到上官星风这句话，白倾心突然就警惕了起来。
什么情况？
上官星风也和贾瑛一样，是个双向插头？
这次她确实是想多了。
上官星风虽然爱好有点变态，但是取向还是正常的。
他这样说，其实是想白嫖魏君一首诗。
众所周知，魏君是状元之才。
而且魏君的老师是周芬芳。
无论如何，魏君的诗才不会差的。
要是魏君能给他写一首好诗，来日他混出头来，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就必然是一段佳话。
说不定都会上后世的史书。
上官星风的小算盘打的很响。
但该配合他表演的魏君却视而不见。
魏君没有赠上官星风那种华而不实的诗词，而是赠了几句金玉良言给上官星风。
“星风，我们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交情不浅，我也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听到魏君这样说，上官星风有些感动。
“魏兄，我当你是我的挚友。”
魏君点了点头，不以为意。
他的人格魅力摆在这儿呢，男女通吃。
“我们俩走的还算近，所以我对你也算是有几分了解。星风，你知道你和上官丞相相比，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上官星风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和父亲有差距的。
但是差距在何处，最大的差距又是什么，他自己缺乏明确的认知。
“你和上官丞相最大的差距，是你的容人。”
“容人？”
“对，容人。作为丞相的公子，你的眼界不差，格局也有，应对各种复杂事情的能力我相信也不会很差。”
作为四大纨绔之一，上官星风能活蹦乱跳的活到现在，其实就说明他不是一个废柴了。
真正废柴的那个，已经被任瑶瑶给弄死了。
唯一一个真纨绔。
李鬼杀死了李逵。
咳咳，言归正传。
“星风，你其他方面都很好，但是你的容人太差了。”
上官星风面色一肃，认真请教道：“请魏兄指点。”
“你只喜欢那些不畏强权的勇士，我没有说错吧？”魏君道：“你这些年帮过的人，也都是几乎一样的标准——敢打你骂你。换句话说，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
上官星风点头：“对，我喜欢这种人，大乾只有多一些像魏兄这样的人，才会有希望。”
“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所在，星风，你要意识到一件事——世界上的人有千百种，而英雄好汉的数量是很少的，大部分人是普通人，还有一部分人是你所厌恶的那种人。但是所有的人其实都可以成为助力，你却把自己局限在了英雄好汉当中。”
魏君以上官丞相为例，让上官星风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性：“上官丞相用人不拘一格，只要有能力，能够造福百姓，即便是贪官污吏，他也可以暂时忍让。待到他们没有利用价值，比如此时，再借白大人的手除掉他们。但是换成你，你就不会这样做，你根本不屑与他们为伍，也就错过了折服他们的机会。
“你这个性格，下到地方，也必然眼中揉不得沙子，或者把自己的喜好摆在明面上。但是官场不需要个性，官场需要的是和光同尘。初心不改没有问题，可你如果一直特立独行，而且始终坚持自己的容人标准，那么你很快就会发现，官场没有多少人能够成为你的朋友。
“人才可以是各式各样的，他们不是统一的模板，所以星风你不能以一个标准去衡量所有人。一个人成熟的标志，是应该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也在发生，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人也可以成功。
“容人，容事，和光同尘，不忘初心。
“如果你能悟透，并且做到，我不敢说你能够平步青云，至少上官丞相应该会对你十分满意的。”
上官星风沉吟良久，然后起身向魏君行了一个大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魏兄教我。”
魏君坦然受了上官星风这份礼。
上官星风是有能力的。
但是他还是个官场的新丁。
而且有丞相公子的傲气。
再加上上官星风在京城的时候，来往的是上官丞相、魏君、白倾心这种整个大乾都堪称顶尖的大牛。
他未必知道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更很难去了解普通人的想法。
以上官星风现在的心态去下到地方工作，魏君并不看好他的前途。
但如果他真的能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那一个脱胎换骨的上官星风，就真的值得期待了。
上官丞相他们这一代人把大乾支撑到现在，已经拼劲了全力。
甚至可以说，他们已经在舍命燃烧自己。
大劫将至，这群人的命运不问可知。
大乾的未来，终究还是要由年轻人撑起来的。
上官星风是一个有志向的年轻人，而且血还未冷。
魏君希望这样的年轻人能够真正的成长起来，接过前辈的衣钵，成为国家的栋梁。
这样的薪火相传，才能够让牺牲的英灵安息，才能够让上官丞相他们这一代人欣慰。
“我还要去妙音坊一趟，和珠儿姑娘告别。魏兄，就此别过了。”上官星风说到这里，情绪有些伤感。
“抱一个吧。”
上官星风主动张开了双臂。
魏君和上官星风拥抱了一下，沉声道：“一路平安。”
这是天帝的赐福。
官运是否亨通，需要上官星风自己努力。
魏君不会偏帮。
那就祝朋友一路平安。
魏君和白倾心亲自送上官星风出了门。
看着上官星风远去的背影，白倾心忽然开口道：“上官丞相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没什么了不起的。”
上官丞相忽然出现，对白倾心颔首为礼，轻笑道：“不过就是送自己的儿子去做官而已，星风的起步就比普通百姓强很多，我们家这种情况，是没有资格说牺牲的。”
“但丞相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尽量做到了公平。而且，上官公子本可以锦衣玉食的过完这一生的，上官家族本来就是大族。”白倾心道。
上官丞相洒然一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只可惜，他没赶上一个好时候。”
“还没有问丞相，星风去了哪里？”魏君问道。
上官丞相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魏君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魏大人今日的提点，让星风多了几分活命的可能。”
魏君和白倾心同时面色一变。
“上官丞相，你到底要把星风送去哪里？”魏君问道。
“血三角。”
魏君心头一沉。
白倾心身体一颤。
血三角。
大乾、妖庭、修真者联盟交接的地方。
大乾官员死亡率最高的地方。
“上官丞相，血三角内……妖族肆虐，修士横行，在那里生活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身首异处，而且一旦发生战争，血三角会首当其冲。”白倾心提醒道。
上官丞相点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一国的丞相，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还是送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去了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办法。”上官丞相道：“谁让他生在了一个乱世呢？”
“可您可以为他挑选别的地方。”白倾心道。
上官丞相又笑了一下，只是这次的笑容有些苦涩：“血三角的大乾官员死亡率超过一半，现在朝廷再派人去血三角，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去了。但那里还有大乾的百姓，总是要派人去的。
“那些在血三角死去的大乾官员，他们也都是爹生娘养的，也都寄托了一个家庭的希望。
“他们死得，我上官云的儿子死不得吗？
“没有这个道理，对吧？”
白倾心眼眶一红。
魏君对着上官丞相鞠了一躬。
白倾心说的对，大乾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也寒了很多人的心。
但大乾现如今还在。
因为还有很多的人，在为这个国家续命。
先帝，君王死社稷。
前太子，献祭自身性命，助剑神屠神。
杨大帅，父子皆殉国。
监察司，满门忠烈。
姬帅，已经有两个儿子为国尽忠，自身也依旧在征战沙场。
而上官丞相，把自己的儿子派去了大乾最危险的地方为官。
“可怜天下父母心，所以，作为大乾的丞相，我要时刻谨记，天下人都有父母，而我是他们的父母官啊。”
上官丞相似乎在对魏君和白倾心说，也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但魏君和白倾心都看到了，一滴清泪自上官丞相眼中滑落。
他，也已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
而他又亲手送了自己的孩子上战场。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作为一个父亲，他承受的痛苦不言自明。
可他除了父亲之外，还是一个丞相。
还是大乾所有人的父母官。
所以，他做出了选择。
“老夫做小女儿态，让魏大人和白大人笑话了。”上官丞相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做不到洒脱和平常心。
魏君肃然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上官丞相，你是伟丈夫！”
上官丞相的“父母官”，是魏君听过对“父母官”这三个字，最好的诠释！